正老老实实坐在屋檐下的草蒲上编草鞋的邵振军，嚯地一下站了起来，同样满脸放光。

        如今，三年过去，当年只有17岁，白白净净，细肉，两小辫子油光水亮的姑娘，如今，依然亭亭玉立得灼人眼，唯一变化的就是，长了三岁，也是可以谈婚论嫁的年纪了。

        他知，那是来自夏居雪的。

        想死他这个爷老汉了！

        五叔公老猎出，不用说，酒量自然是出了名的大，年轻时，能一气喝一缸钵白酒，在十里八乡有个“邵酒缸”的绰号，但如今毕竟上了年纪，这白酒的度数可比村里人自家酿的木薯酒红薯酒强多了，自然要悠着点。

        至于那饭盒装的辣椒炒，则是夏居雪从公社国营饭店买的，是饭店的特色菜，油水大，味足，对于常年不见荤腥日子过得清苦又寡淡的社员们来说，无疑也是一香得不能再香的好菜。

        三年前，他曾在给夏居雪的回信里，蓄地提及“她若有事，可以给他回信，他愿意一个倾听者”“希望两人的革命友谊能更进一步”，但邮寄出去以后，他始终没有收到她的回信。

        何改花带着大儿媳，又往灶下添了两菜，一腊肉炒蒜苗，一西红柿炒鸡，外加一饭盒红丢丢油汪汪的辣椒炒，以及两瓶子全兴大曲，这桌子酒菜，堪称过年时才有的规格。

喧天，各种情绪涌上心，而一呼一间，鼻翼似乎还萦绕着一说不清不明的异香味。

        邵长弓家里，原本正蹲在屋檐下，捉着一旱烟杆，边吧嗒吧嗒嚼着烟尾巴，边和邵长弓说今年收成的五叔公，惊得手里的烟杆差点掉在地上。

        第9章  夏家姐弟

        直到邵振国欢快高亢的公鸭嗓猝然响起，打破了村子的宁静。

        待到天空终于放晴，五人踏着泥泞、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月湾队时，已是家家冒炊烟晚饭时，坐落于是群山环绕中的村子，安静祥和得宛若世外桃源，连路上的狗狗都没叫一声。

        那么，或许，他埋藏在心的那个不为外人所知的念想，可以展望一下？

        “对，阿爷，你听得没错，是振国的声音，是说振洲回来了……”

        一大把年纪了，这眼泪，还差点就丢丑地不听使唤了呢！

        “振洲走了这一路，肚子饿坏了吧，等哈儿啊，婶子再热热菜，上开饭，今儿晚上，让你几爷子好好地喝一盅～”

        邵振洲满脸挂笑，挨个打招呼：“五叔公，长弓叔，振军，我回来了！”

        菜过两味，酒过三巡，邵振洲压着不给五叔公再喝了。

        “三年前，你带回时我就尝着这酒好，没有我们本地河水的那个腥味，全都是小麦的黏劲儿，喝下去能一拐好几弯，咙胃一下就点着了，够味儿！舒坦！”

        也使得邵振洲隐秘而灼热的视线，再次不受控制地暗暗落在夏居雪纤细婆娑的影上。

        *

        有好酒好菜，这要是以往，五叔公肯定是不依的，但这会儿劝的是邵振洲，是他最看重最引以为傲的小辈儿，那又另当别论了，他也不恼，老老实实放下

        酒，自然是邵振洲带回来的，五叔公打量着酒瓶子，笑了。

        “哎哎哎，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邵振国拿出来，说是夏居雪特意给的时，何改花虽然嘴里唠叨着，“哎哟，这小夏知青，是客气”，但还是欢欢喜喜地把菜拿到灶下热去了，边一阵风似的走，边热情地和邵振洲说话。

        快步迎上前来的五叔公，紧紧握着邵振洲的手，激动得一张老树疙篼般的褶子脸上，皱纹更深了，嵌在皱纹堆里的眼睛，满是喜悦的光，心里的酸水更是拼命往眼眶上涌，都快澎湃了……

        这场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阵雨，就在两个孩子和邵振国的嘻哈打闹、邵振洲的百转千回、夏居雪的安静温柔中，断断续续的，一下就是几个小时。

        而对他的态度，虽然依然是客气中带着生疏，但似乎并未有任何隔阂，且从邵振国这个“小阔嘴”偶尔给他的来信中，倒是提及了去年队里遭虫灾，夏居雪给队里置混合农药，对灭虫出了大力，但并未提及过她有恋情……

        未等惊喜交加的爷仨往外走，院子里呼啦啦钻进一群人，正中那个正被一群嘻嘻哈哈的细娃儿团团围住簇拥着进来的军绿色影，不是邵振洲，却又是谁？

        “阿爷，阿爸，你们快看啊，振洲哥回来啰～”

        “这……我咋听着，这是振国的声音，说的是……振洲回来了？”

        这带着书卷气的清香味儿，携裹着一难言的热气息，浪花一般，一下一下地向他迎面扑来，让他向来引以为傲的钢铁般意志力，像三年前一样，再次莫名地丢盔卸甲，无法自持…………

        须臾，一群水般跟着邵振洲呼啸而来的细娃儿，嘴里嚼着讨到的糖果，心满意足地再次水般呼啸而去，而邵家小院里，气氛却更酣畅了。

        三年了，他们邵家这个在外保家卫国的娃孙儿啊，终于回来探亲啰！